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概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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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走到窗前,将窗格支起,一阵清冽寒气入室,将屋内浓重的药气、炭气、血腥气冲淡,登时令人耳目清明了许多。
许凝打了个冷战,看他沉默的背影。
她开口:“你学过贝叶斯定理吗?”
程宿转过头,皱眉盯着她血红的唇,“忘了。”
“问个问题。一位母亲有两个孩子,至少一个孩子是男孩,那么另一个孩子也是男孩的概率是多少?”
程宿坐下来,揉着太阳穴,“二分之一。”
许凝摇头,“不对。”
最简单的解法就是列出所有可能的情况。若将两个孩子叫作甲和乙。可能的情况有四种:
甲和乙都是男孩;
甲是男孩,乙是女孩;
甲是女孩,乙是男孩;
甲乙都是女孩。
这四种情况是等可能的。
但是我们知道甲和乙中至少有一个是男孩,前三种可能性符合这个新信息,第四种可能性不符合。所以,可以划掉第四种可能性。
现在,如果已知甲和乙中至少有一个是男孩的话,那么另一个孩子也是男孩的可能性恰好对应甲乙都是男孩的情况。这就是一个孩子是男孩,而另一个孩子也是男孩的唯一可能性。换句话说,我们尝试计算的,就是在已知其中至少一个孩子是男孩的情况下,两个孩子都是男孩的概率。
这对应剩下三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于是,要计算的概率就等于1/3,而不是1/2。
这个推理过程中,最重要是首先知道了“男孩和女孩的概率是50%和50%”,这两个百分数叫做先验概率。
知道了这两个百分数,只要简单列举,就能推理出1/3。
这是就是贝叶斯定理,简单,但是反直觉。
这就是概率性的客观世界,与确定性的主观社会之间的差别。
概率是对随机事件发生之可能性的度量,其取值是一个在0到1之间的实数,也常以百分数来表示,我们通常喜欢用预测的形式来表述未来某件事情发生的概率。
概率论本质上不过是化为计算的常识,它以准确的方式评价那些正常的头脑通过某种直觉领会到的东西,而这种直觉领会经常不容易被察觉。
它脱胎于直觉,符合于直觉,并最终以真实观察的修正超脱于直觉。
理性的本质在于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判断,并在此基础上作出合理的决策,这些决策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其实质是一种动态概率预测。
从这个角度来说,贝叶斯定理是以人类所能理解的方式,通过现存逻辑和已知事实去不断地逼近这个我们还未完全理解的客观世界的真实。
这个世界的底层基础是以概率性的客观规律来运行的,但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我们人类社会是以自己的独特视角来观察这个社会,类似于量子力学的概率坍缩,这个概率性的客观世界也在我们每个人的视角下坍缩成了确定性的主观社会。
在贝叶斯的视角下,所有假设“现实”的模型、理论或概念都只不过是某种信念、虚构或诗歌,尤其要指出的是,“所有模型都是错的”;然后,实际数据应该迫使我们调整赋予不同模型的重要性,即置信度;关键在于,调整这些置信度的方式应该尽可能严谨地遵循贝叶斯公式。
而这就是我们从直觉中获得理性的最佳方式,被现实数据检验过的最佳方式。
贝叶斯定理,描述在已知一些条件下,某事件的发生概率。通常,事件A在事件B已发生的条件下发生的概率,与事件B在事件A已发生的条件下发生的概率是不一样的。
然而,这两者是有确定的关系的,贝叶斯定理就是这种关系的陈述。其公式表达式为
P(A | B) = P(A)P(B | A) / P(B ), 其中,P(A | B)是已知B发生后,A的条件概率;P(A)是A的先验概率,不考虑任何B方面的因素;P(B | A)是已知A发生后,B的条件概率,也可称作在特定B时,A的似然性;P(B )是B的先验概率,不考虑任何B方面的因素;其中P(B | A) / P(B )可以被认为是标准似然度,似然度其实是在给定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个假说时,观察到现有数据的符合程度;
按照上述的这些术语,贝叶斯定理可以表述为:后验概率 = 先验概率 * 标准似然度。
这个公式的应用有一个限制条件,那就是分母P(B )不可为零。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不能用一个现实中看起来没有可能性的前提条件(比如法国是2006年世界杯冠军,事实是亚军),去以此来肯定任意一件我们已经明确获知的否定事件(比如鸡有牙齿,事实上没有)。
这种两极分化事件的置信程度不一致性,会导致很多现实中谬论的诞生。
在完全相互独立的两件事情上,概率不具备传递性,我们不能用一份谬论去肯定另一份谬论,所以很多关于人生的道理无法由别人告知,那些都只是拍脑袋的先验,只能由自己体会,这些才是能落地的后验,也借此否认“听过了那么多人生道理,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最终有效的永远是经过自身检验的后验知识。
每个人的认知论都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总结和提炼,各种各样的理论充斥于这个世界,各自拥有自己的拥趸,那它们得以传播和深入人心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这其中需要区分两种不同,一种是传播价值,一种是置信程度。
其中,传播价值主要是可能性和情绪性的,而置信程度则是专业性的。
某个理论的扩散能力首先取决于它引发情绪反应的能力,而不在于它解释观察数据的能力。
这因此也可以解释当前环境恶化的原因,其演化是基于更广泛的传播为基础的,它会在自我迭代中不断更新自己的后验概率,这直接由鲜明的情绪决定,而情绪的打动需要极端化,这也是当前极端意识形态抬头的原因。
但是在科技专业化的领域,其理论链条的严密推理传递性,本身就是更高置信度的因果依赖。
对于人类所获得的知识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直觉开始,然后转变为观念,最后升华为思想,而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来源于现实的检验。
“对纯粹贝叶斯主义者而言,为了进行正确的推理,偏见必不可少。偏见组成了理性的基础。的确,没有偏见,就得不出任何结论。这就是贝叶斯哲学最受争议的断言。”
然而,存在即是合理,所有的偏见,并不是代表未知,而只是代表局部的不完全认知,它只是不全面而已。正如盲人摸象,当我们把盲人们各自的感受按照各自的位置拼合在一起,我们就大体得到了大象的认知,偏见不可怕,彻底否认偏见才可怕。
通常来说,任何数据都不应该被单独分析。数据如同碎石,如非置于宏伟建筑之中则毫无意义,毕竟秩序只会在宏大中诞生。
贝叶斯主义也代表着一种认知论,一种实证主义的认知论,它从不嘴硬,它只是直观地指示行动的有利结果方向。
换个说法,无论你的知识哲学是什么,只要它是可计算的,那就存在某些可能存在的世界会让你上当受骗,你会在其中一直做出非常错误的预测!
可计算性和完备性是两种不兼容的性质。
人类要对神明保持敬畏,因为完备的神明是不可计算的,而所有可计算的科学都是不完备模式,从而都存在已知或未知的缺陷。
这算是强调了人类认知的不可逾越之界限?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始终受限于我们的认知,因为我们自身就在认知之中,自我指涉终究会存在局限,我们可以接近真理,但是我们永远无法达到它。
而这个限制是什么呢?是以人之有限去理解规律之无限,一定会伴随近似或者截断,而这就是理解真理与真理本身的不可逾越之鸿沟。
但是认知的边界不可达,我们就满足于粗浅的远观就好了吗?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懒惰做法,毕竟进一步总有进一步的欢喜,而这份欢喜将是无穷。用贝叶斯的语言来说,虽然我永远无法做到概率为1的事情,但是我永远可以比过去的自己更加接近这个概率的极限,而之后,重复将是最简单的获得成功期望的保障。
当我想得到指定结论时,我总可以通过操纵数据得到,所以为什么要遵照特定的统计口径,采用指定的统计方法,得出同一定义的统计数据,并在一定的时期内进行对比,也正是如此。
恰如每个人都可以从历史中找到支持自己的证据,但同时他们也都选择性地忽视了否定自己的证据。
社会科学中的实验一次又一次表明,人类总是先选好立场,然后再用自己相信的理性论据来为自己的立场辩护。
理性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工具,用于为我们预先建立好的信念寻找或者“喷出”解释。然而,这些事后的解释无处不在,只需要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我们就会对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深信不疑。
毕竟每一个人都是爱慕虚荣的生物,自我的肯定会强化这种对自我的沉迷,而沉迷自我能够带来难以拒绝的掌控欲与成就感。
所以很多成功的伟大人物,最后都在未来以他们过去成功的方式失败,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路径依赖后果。
我们当然应该对我们当下成功的路径赋予更大的权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成功经验应该被自动调低权重,只是不幸的是,很多人都倾向于增加这个权重,甚至是如老酒一样历久弥香,也就更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为什么这会导致我们的失败?因为所有的数据中都天然带有噪音,这就埋藏了不准确性甚至错误,距离时间越久,这份不准确性的失效风险就会更大。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依据观察来进行预测,我们要对观察的偏差和不确定性进行评估,然后基于一种理性逻辑的提炼来找到规律,并通过持续验证来确认规律的有效性,最重要的是保持数据的持续更新。
奥卡姆的剃刀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而贝叶斯的剃刀则是,保持客观真实数据的持续更新。
人的学习和行为路径也是如此。
我们需要根据长期的训练数据来得到神经网络各个节点的权重参数,并且在学习和训练的过程中不断优化重组自己的网络结构,不同的神经突触连接关系被不断地重组并被赋予了动态的权重参数。
当新的信息输入的时候,我们都是依据过往的经验输出决策,同时根据决策效果更新我们的过往认知,从而调整了自己的认知网络和节点参数。
长期的试验证实,人类的回忆并不精确,充满模糊之处,特别是在每一次重新回忆时,它会又一次被调整、加工和改编。
记忆就像是一个有一定秩序的混沌系统,随着条件的调整和改变,哪怕只是很小的改变,也会诱使记忆产生一些偏差,随着时间的延长,记忆也就越来越不可靠,直到被完全篡改,而回忆也就会与事实完全不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人们自身的注意力偏倚,自身情绪的引导,以及回忆光环的加持,我们的回忆更多的成为了一种情绪的表达,而不是事实的见证。
还有其他认知偏差使得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人总是尝试通过理性来为自己的第一直觉辩护,这就意味着我们很乐意调整自己的回忆。
这同样可以解释某些所谓古老的先进。如果我们一直崇信着过去老祖宗的好东西,强调所谓的正统和坚守,而不对他们的理论进行更为深入的阐发和修正。
那不是老祖宗们太厉害,而只是我们当下的人太蠢。
当我们拥有了显而易见更为强大的工具的时候,我们仍然以老祖宗那时候受强烈限制的理论奉为圭臬,而不是对过去老祖宗的认知进行更为详细的补充和更全面的修正,推崇这样思维的人级别越高,就越坏。
是的,单纯的越坏,很坏,非常坏。
所谓存在即是合理,但这并不意味着存在即是最好。
时间和心灵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当它们被占据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被奴役和控制,因为这将成为他们的信念。
要想看到真实,除非做到完全脱离情感的“观物”。
信念是无法被否认的,除非他们的时间和心灵被另外的事物所吸引。
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铁佛寺的佛像时,许凝突然理解到信念穿越时间和空间传递的方式就像生物物种一样。
不同的信念一直在无休止地竞争,目的是占据人类宿主的心灵。
这就是真正的唯物,它与唯心实际上共通。
你看到什么,选择相信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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